金元速配丝绸之路上活跃的族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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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来源：《中国国家历史·玖》

“中国国家历史”按

一条古道，驼铃叮当。一条水路，舟楫欸乃。千百年来，汇成了一曲曲丝路交响。

这条曾经享誉世界的古丝绸之路，像是一条纽带，穿越着时空，联结着不同的文明。而在文明的交往中，丝绸、瓷器、茶叶，是古代中国呈上的靓丽名片。

为重塑千年丝路，实现世界更为深刻的联结，2013年，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提出“一带一路”合作倡议。这个伟大的构想，是古丝绸之路的拓展与延伸。奏响的新丝路交响，必将成为新的历史，新的起点上的最强音。

2017年5月14日，“一带一路”国际合作高峰论坛将在北京召开。“中国国家历史”将陆续刊发一组相关文章，并持续关注共建“一带一路”的最新进展，为新丝路贡献我们的力量。

王小甫教授

丝绸之路海陆两道，现在叫“一带一路”，所谓“上下几千年、纵横几万里”，恰是“丝绸之路”经济带的含义；“族群”即民族。这个题目我一直都在关注，也曾编过一本《古代中外文化交流史》。

我准备了四讲，第一讲从昭武九姓讲起，核心内容就是粟特人、大月氏西迁。第二讲是匈牙利人的祖先问题，实际上讲的是匈奴西迁。第三讲是“从内蒙古到南斯拉夫”，即“柔然西迁”，谈阿瓦尔人在欧洲的影响。第四讲是“突厥语族人的迁徙”，核心是“中亚的突厥化与伊斯兰化”。

“粟特胡人”，又叫“粟特商人”、“商胡”，主要是商人，比较活跃。其长相——高鼻、深目、多须——这是胡人的典型特征；服装特点：大翻领、紧袖口、紧腿裤，胡服非常利索。

粟特胡人俑

在传统文献里，“粟特人”是翻译过来的，从当时的政权、国家共同体的角度，史料中还有另外一个称谓叫“昭武九姓”，他们“古居祁连山北昭武城”，九姓分别为：石、康、米、史、曹、何、安、毕、火寻。中亚有两条大河，北边的叫锡尔河，南边的是阿姆河，在两河之间的是泽拉夫尚河，九姓中至少有七姓在泽拉夫尚河流域。在古汉语里，“九”往往指“多数”，并非只有九个姓。以上论述依据的是唐玄奘在《大唐西域记》里的记载。

“昭武九姓”为什么会从祁连山北昭武城迁到中亚来呢？史料记载“昭武九姓”祖居祁连山北昭武城，后随大月氏西迁。

大月氏原在祁连山北这一带，是和田玉向东输送的必经之地，又被称为“玉石之路”。在古代，玉是身份、财富的象征，很多权贵的礼器都是用玉石做的。其中，和田软玉最为珍贵，是和田的特产。现在看来，大月氏之所以和后起的匈奴矛盾如此尖锐，可能就是为了争夺玉石之路上的贸易权利。

匈奴兴起以后，将大月氏不断往西赶。大月氏与“昭武九姓”开始西迁。第一步迁到了今天的伊犁河流域，巴尔喀什湖以东、以南地区。公元前176年至公元前130年，乌孙族群向西驱赶大月氏。经过河中地区，粟特人留了下来，大月氏人则继续南下来到今天的阿富汗东部，此处也是丝绸之路非常重要的地方。在这里考古发现了许多希腊人的雕像，被证实是亚历山大东征时的遗留。古希腊罗马人非常擅于雕像艺术，印度起源的“佛”最先没有形象，只有脚印、莲花等，佛教徒们把古希腊罗马的雕像艺术与佛教结合，形成了大家现在看到的佛像造型：希腊式的鼻梁、卷头发，这就是犍陀罗艺术。

亚历山大的雕塑（古希腊）

月氏在这里建立了贵霜帝国。从文化交流的角度看，贵霜对佛教的传播起了很大的作用，迦腻色迦时期的钱币上即铸有佛像。迦腻色迦约是公元1世纪前后的人，是护法名王，贵霜帝国的第三代皇帝。现在读佛经一定要读《大藏经》，迦腻色迦时期，佛经进行了第四次结集，影响非常大。佛教传入中国一般来说就是在这个时代。

“昭武九姓”在丝绸之路东西文化交流上起过重要作用。粟特人东来的路线差不多就是丝绸之路最活跃的一段，他们沿途移居，沟通东西。《洛阳伽蓝记》记载：“自葱岭以西，至于大秦，百国千城，莫不欢附，商胡贩客，日奔塞下，所谓尽天地之区已。乐中国土风，因而宅者，不可胜数。是以附化之民，万有余家。门巷休整，阊阖填列，青槐荫陌，绿树垂庭，天下难得之货，咸悉在焉”。这里的“商胡贩客”主要指的就是粟特人，其商业贸易非常活跃。

中亚胡人除了经商之外，还有一个特长，就是会歌舞和乐器。北齐时康姓、穆姓、曹姓大多是琵琶世家，白居易在《听曹刚琵琶兼示重莲》中写到：“拨拨弦弦意不同，胡啼番语两玲珑。谁能截得曹刚手，插向重莲衣袖中？”他们因特技受到皇帝宠爱，故被授以官职。《隋书•音乐志》记载：北齐“后主唯赏胡戎乐，耽爱无已，于是繁手淫声争新哀怨。故曹妙达、安未弱、安马驹之徒，至有封王开府者”。元稹有诗“女为胡妇学胡妆，伎进胡音务胡乐”。唐代王建也有诗云：“城头山鸡鸣角角，洛阳家家学胡乐”。妇女都愿意学胡人妇女的打扮，歌舞伎演员们唱的都是外来歌曲，琵琶以前叫“胡琵琶”，胡乐才是时兴。唐三彩形象最多的是胡人、骆驼。骆驼从严格意义讲，也不是中原农耕文明常见的物种。所以说，粟特人在历史上是一个很活跃的族群，为中原文化带来新的元素。

胡人奏乐（唐代壁画）胡人与骆驼（唐三彩）

接下来讲匈牙利人的祖先问题。匈牙利人一直相信他们民族的根源在东方。受此影响，乔玛在1819年只身到东方寻根，1823年他来到西藏西部的扬拉的僧院，在条件艰苦的寺院中生活了8年，潜心学习藏语和藏族文化，并出版了两部经典巨著《藏英辞典》和《藏语语法》，现代西藏学也由此诞生。后来，他在藏传佛教的藏文经典《甘珠儿》中发现了裕固人的记载，他认定裕固人跟匈牙利人有同源关系，从拉萨往东再往北就能找到。不幸的是，他在1842年感染疟疾病逝。

讲敦煌学、丝绸之路一定离不开斯坦因。在19—20世纪，西域，尤其是敦煌聚集了众多探险队伍，英籍匈牙利人斯坦因就是这些队伍中的一员。他为了寻找自己的祖先，于1887年至印度为英印政府服务。后来受派到西域探险，1907年3月到达敦煌。不久，他听说几年前王道士发现藏经洞的事，随即表示对王道士正在努力修复洞窟的事很感兴趣，王道士便带他参观洞窟，还指点壁画为他讲述唐三藏取经的故事。为迷惑王道士，斯坦因自称是玄奘法师的追随崇拜者，当年玄奘西行取得经书，如今他来到东方，完全是玄奘法师的安排，目的是让他把这些在印度已经不存在的经书送回原来的地方。斯坦因的这番话使虔诚的王道士动了心。不久，一笔不寻常的交易达成了，斯坦因用很少的银元和一个绝对严守秘密的保证，换取了王道士的同意。每天夜里，由王道士入洞，取出一捆写本，拿到附近的一间小屋里，让斯坦因和蒋孝琬翻阅检选。由于数量庞大，斯坦因放弃了给每个写本编目的打算，只从他的考古学标准出发，尽可能多的选择那些完好的写本、绢和纸绘画。于是，满满24箱写本和5箱经过仔细包装的绢画、刺绣等艺术品，经过一年半的长途运输，于1909年1月完整地抵达伦敦，入藏大英博物馆。

王道士（王圆箓）

按照主流的观点，匈牙利人的祖先是匈奴人。欧亚大陆有一个共通的地方就是北部草原，南部绿洲，以北纬40度为界，从东亚一直划到西欧，北边是草原游牧地带，南边是农耕地带。史料上对匈奴的记载追溯很远，如司马迁在《匈奴列传》中说匈奴是大禹的后代，这种说法可能只是一种追溯以及主观地归纳，实际上这个名字正式出现大概与秦统一同时。南边的农耕地区统一了，北边的游牧民族也就有了统一的必要，需要建立一个大的政治共同体来对付共同的敌人。匈奴第一个单于（首领）叫头曼，是万户长，匈奴部落联盟国家出现。南边是秦朝，秦始皇经常派人攻打匈奴，修长城。秦二世而亡，中原楚汉之争时，头曼之子冒顿杀父自立为单于。冒顿率军向东攻破东胡，随即引军向西击走月氏，又南下夺占“河南地”（今内蒙古自治区鄂尔多斯高原与陕北地区）。匈奴人控制了东起辽东平原，西到天山南北，北到贝加尔湖，南据陕北和晋北的广大地区，建立了第一个拥有强大兵力的草原游牧帝国，与南边的统一政权相对抗。汉初经济凋敝，只好韬光养晦。汉武帝时，国力逐渐强盛，加上他本人年轻气盛、好大喜功，三次反击匈奴。第一次相当于占领了今内蒙古一带。第二次霍去病攻占河西走廊，相当于断匈奴之右臂，匈奴人很伤心：“失我祁连山，使我六畜不蕃息；失我焉支山，使我嫁妇无颜色。”第三次就打到了今外蒙古。

《明妃（昭君）出塞图》

第三次反击后，匈奴分裂，逐渐形成南单于呼韩邪、北单于郅支两部。呼韩邪单于部南下附汉，后占据漠北王庭。他主动要求拉近与汉朝的关系，昭君出塞就是这个时候的事情。北单于郅支单于跑到西域，靠近乌兹别克斯坦，被汉军击败。东汉初年，再度分裂为南北两部。北匈奴在汉朝的打击下，简单说就是北匈奴西迁，迁到欧洲，引起了欧洲的民族大迁徙。南匈奴南迁，迁到中原地区，部分匈奴人迁到今天的山西，西晋末年五胡乱华，他们第一个起来建立政权，这部分匈奴人后来就变成了汉人。

“从内蒙古到南斯拉夫”主要是讲柔然迁徙。北京大学前历史系主任翦伯赞在《内蒙访古》中有一段描写，大致意思是：蒙古高原就像是一个舞台，历史上不断兴起的民族就是这个舞台上的演员。内蒙古的东边是肥沃的呼伦贝尔草原，呼伦贝尔草原就像是历史的后台，柔然穿着打扮以后开始走上蒙古高原这个舞台。在整个舞台上从东往西走，首先到达华北，之后就想南下逐水草而居，这时候南部的农业社会就会抵抗，修长城、建六镇、派军队等。受到抵抗后柔然再往西到河套地区，遇到抵抗再次往西到河西走廊，再到西域、哈萨克斯坦，最后就走出中华文明的范围。柔然迁走后，呼伦贝尔草原后台上又兴起一个民族，就是鲜卑。鲜卑从东北兴起，大兴安岭的北部有一个阿里河镇——鄂伦春自治旗的首府，大兴安岭的北段也叫鲜卑山，南段叫乌桓山，那里有一个嘎仙洞，据说是鲜卑拓跋部的发源地。考古学者也在嘎仙洞里发现了铭文，这篇铭文与《魏书·礼志》中的记载基本一致。鲜卑南迁就从嘎仙洞开始，到和林格尔（蒙牛基地所在地）定都，建立政权，然后迁都平城（大同），一百多年以后又迁到洛阳。最后建立起北魏，在中国历史上形成南北朝对立局面。

鲜卑勇士陶俑

鲜卑南下，蒙古高原的情况如何？此时，柔然兴起，西域丝绸之路主要的活动控制在柔然手中。在南北朝后期，中西丝绸之路上的交通主要是走黄河以南，从益州（今四川）出发，顺长江而下。公元前五至公元前四世纪，丝绸成品就已传到印度，但是真正的养蚕缫丝的“丝”技术的外传，大概要到公元6世纪。

北魏多次远击柔然，柔然便不断有部落西迁。许多学者认为，西迁的柔然就是6世纪后期出现在欧洲的阿瓦尔人（Avars）。这一观点现在仍有待讨论，但我还是比较接受这一说法。这里有一则材料，可以证明西方阿瓦尔人的习俗与东方的游牧民族是一致的，从宁夏同心出土的骑士捉俘纹带饰、陕西西安出土的阿瓦尔骑士捉俘铜饰牌上，可以联想到东西方这两支游牧民族的文化习俗是有关系的，两个饰牌图案表现的内容都是骑士骑在马上，一只手拿着武器，另一只手抓着一个俘虏的头发。

阿瓦尔人的西迁主要产生了两大影响，一是推动了斯拉夫人的迁移。斯拉夫人是一个较大的族群，分为东斯拉夫，包括俄罗斯、白俄罗斯和乌克兰；西斯拉夫，包括波兰、捷克；南斯拉夫，现在分为很多小国。最早是柔然促使东斯拉夫人向西迁徙，在之前日耳曼民族大迁徙中，居住上述地方的日耳曼人、盎格鲁—撒克逊人都迁走了，便形成了一个人烟稀少的空间，加之没有较大政权的阻碍，所以斯拉夫人就分布开来。在这种情况下，斯拉夫人有可能建立遍布东欧的小国，一时颇有合建一个大帝国的趋势，但最终形成，是因为9世纪末叶，马扎尔人（匈牙利人）入主多瑙河流域中部与匈奴后裔合流，遂将斯拉夫人隔为南、北两半。此后，两部分斯拉夫人的文化发展便分道扬镳，阻挠了斯拉夫人有可能形成一个大帝国的进程。